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藏柯九思《临文同墨竹图》轴，馆藏资料记为1343年作品，绢本水墨。画面没有交代一株竹子的完整根部与顶端，而让枝干从画幅边缘进入，竹叶沿不同方向伸展。这样的取景使观者面对的是一段正在展开的生长关系。理解这幅墨竹，不妨暂时放下关于竹子品格的概括，先看枝叶怎样把笔势连接起来。

画中的主要枝干带有弯曲与斜向运动，叶片又从枝节附近向外展开。不同方向的笔触没有互相抵消，而围绕枝干形成有张有弛的节奏。若沿着枝条逐段观看，会发现有些部位叶片密集，有些地方只留下细枝与空隙。密处提供重量，疏处保留转折，画面因此具有流动感，而不是把多个相似叶组均匀排放在绢面上。

元柯九思《临文同墨竹图》轴。图源：大都会艺术博物馆。

墨叶的形态也不是完全一致的。宽窄、长短和出锋方向有所变化，墨色深浅又让前后关系更加丰富。叶片虽然可以由简练笔触写出，却仍然受到生长位置的制约。观察它们与细枝的衔接，可以理解所谓笔墨的自由，并非每一笔都追求孤立的漂亮，而是让单笔的力量进入整组枝叶的关系之中。局部有变化，整体才有生命感。

绢本的质地提醒观者，墨色效果还与承载材料有关。今天在屏幕上观看，容易把古画中的所有差异归结为作者的笔法，而忽略材质、保存状态与数字图像的影响。欣赏时可以辨认浓淡与线条，但不宜凭一张图片就断言某处具体用水量或落笔速度。保留对媒介的理解，能够使形式分析更加稳妥，也使临习不至于机械追求复制表面效果。

作品题名中的“临文同”说明了它与前代墨竹传统的联系。馆方将其解释为对文同画法的学习与转化。临古并不只等于把旧作的外形逐一重描，画者还要理解前人的构图选择与笔墨组织，再用自己的手重新建立关系。由此观看柯九思此作，可以注意它怎样在有限画幅里保持枝叶的伸展感，而不是只寻找与某种标准画谱相同的叶片组合。

左侧题字与右侧竹枝相互配合，形成不对称的平衡。文字并未把空白全部填满，竹叶之间也保留了多处透气的间隔。对学习者而言，可先用淡线概括题字和枝叶各自占据的位置，再尝试判断重心落在哪里。这个练习能够帮助人认识，书写与绘画虽然具有不同的阅读方式，却可以通过节奏、方向与疏密共同构成一张画的秩序。

墨竹的难处，在于对象熟悉而变化细微。一旦只记住几种成套画法，作品便可能失去具体的生长感。柯九思这幅画提供的启发，是让观察回到笔触之间的联系：叶片为何朝向那里，细枝怎样接续，空处如何让密处显得有力。把这些问题看清之后，再理解竹在传统文化中的意味，形象与精神之间便有了更扎实的连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