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名的前后《赤壁赋》是直接谈论这个问题的,文中那种人生感伤和强作安慰以求洒脱,都在必定程度和意义上表现了这一点。无论是“寄蜉蝣于六合,渺沧海之一粟”,“哀吾生之片刻,羡长江之无量”的“发问”,或者是“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六合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”的“答复”;无论是“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,……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适”的“解闷”,或者是“道士顾笑,予亦惊悟,开户视之,不见其处”的缥缈禅意,实践都与这种人生空漠、无所寄予之感深化地联在一起的。
苏词则更为宛转而深重地表现了它:“世路无量,劳生有限,似此区区长鲜欢。微吟罢,凭征鞍无语,往事千端”;“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凄凉,夜来风雨已鸣廊,看取眉头鬓上”;“惊起却回头,有恨无人省,拣尽寒枝不肯栖,孤寂沙洲冷”;“料峭春寒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,回忆历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”;“夜饮东坡醒复醉,归来好像三更,家童鼻息已雷鸣。敲门都不该,倚杖听江声。常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。夜阑风静縠纹平,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……
宋人笔记中传说,苏作了上面所引的终究那首小词后,“挂冠服江边,拏舟长啸去矣。郡守徐君猷闻之惊且惧,认为州失罪人,急命驾往谒,则子瞻鼻鼾如雷,犹未兴也”(《石林消暑录话》),正睡大觉哩,根柢没去“江海寄余生”。原本,又何必那样呢?因为根柢逃不掉这个人世大机关。或许,只需在梵学禅宗中,勉强寻得一些安慰和脱节吧。正是这种对整体人生的虚幻、悔悟、冷漠感,求洒脱而未能,欲解闷反戏谑,使苏轼奉儒家而出入佛老,谈世事而颇作玄思;所以,行云流水,初无定质,嬉笑怒骂,皆成文章;这儿没有屈原、阮籍的忧愤,没有李白、杜甫的豪诚,不似白居易的亮堂,不似柳宗元的孤峭,当然更不像韩愈那样咄咄逼人不行一世。苏轼在美学上寻求的是一种朴质无华、平平天然的情味神韵,一种退避社会、厌弃世间的人生志向和日子心情,反对装模作样和装饰雕琢,并把这悉数说到某种透彻了悟的道理高度。无怪乎在古今诗人中,就只需陶潜最合苏轼的标准了。只需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“此中有真味,欲辨已忘言”的陶渊明,才是苏轼所愿顶礼膜拜的政策。终唐之世,陶诗并不显赫,乃至也未遭李、杜重视。直到苏轼这儿,才被举高到绝无仅有的境地。并从此之后,方位便安定下来了。苏轼发现了陶诗在极平平朴质的形象意境中,所表达出来的美,把它看作是人生的真理,艺术的极峰。千年以来,陶诗就一向以这种苏化的面貌流传着。
苏轼有一篇散文《方山子传》,其间说:
方山子……庵居蔬食,不与世相闻,弃车马,毁冠服,步行交游,山中人莫识也。……然方山子世有勋阀,当得官,使从事于其间,今已显闻,而其家在洛阳,园宅美丽,与公侯等。河北有田,岁得帛千匹,亦足以富乐,皆弃不取,独来穷山中,此岂无得而然哉。余闻光黄间多异人,往往徉狂垢污,不行得而见,方山子傥见之欤?
这或许便是苏轼的志向化了的质量标本吧。总之,不要赋有,不合流俗,在当时“太平盛世”,苏轼却神往这种任侠居山,弃冠服仕进的“异人”,不也好像他的诗词相同,表达着一种一起的人生心情么?
“人生处处知何似?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尔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”苏轼传达的便是这种带着某种禅意玄思的人生偶尔的感喟。尽管苏轼不断地进行自我安慰,不时现出一付随遇而安的“达观”心境,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,“鬓微霜,又何妨”;但与陶渊明、白居易等人终究不同,其间总深深地埋藏着某种要求完全脱节的出生意念。无怪乎具有相同敏锐眼光的朱熹最不满意苏轼了,他宁肯赞扬王安石,也决不喜爱苏东坡。王船山也是如此。他们都感遭到苏轼这一套对当时社会秩序具有潜在的破坏性。苏东坡生得太早,他无法做封建社会的否定者,但他的这种美学志向和审美喜爱,却对从元画、元曲到明中叶以来的浪漫主义思潮,起了重要的前驱效果。直到《红楼梦》中的“沉痛之雾,广泛华林”,更是这一要素在新时代条件下的效果。苏轼在后期封建美学上的深远的典型意义,其实就在这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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